叶团子

殊不知有多少悄无声息的离开,都来源于心里难以压抑的恐惧。怕对方先自己离开,怕自己一眼就能看到故事的结局,怕被禁锢在原地的只有自己。


那种心情复杂得难以解释,晦暗得难以对他人言明。


所以他静静地拿起一把伞,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起身推门而去。


外面下着小雨,风吹在身上。他感觉有点冷,但他坚信他所做的抉择是对的,只要他走快一点,身体就会暖和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人仿佛天生就生了根须,他们深深地扎在你的心底,跟着你漂泊到每个你到过的地方。


而你放弃了,就要在风雪中走一辈子。

【远谦】追光者

昨天起床太早!突然灵光一现!祝大家中秋快乐!!第一次发文希望大家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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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之远缓缓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他的生物钟非常准时,所以他从来不用闹钟。但他每晚睡前都会检查手机铃声和振动是不是都打开了,他老是怕错过国内发来的消息。不过他最近太累了,再长的铃声都难以叫醒他了。

他瞟了一眼手机界面,发现自己竟然连wifi都没连,他皱皱眉连上网络,手机开始疯狂地响起来。一个微信群一马当先地浮了上来,“狐朋狗友999+”。他忽略了群里数条@提示,点开了置顶的“傻丫头”。他瞟了一眼,宋小宝发的老年表情包在聊天框里旋转,五光十色的四个大字在不停闪烁,“中秋快乐”。

魏之远楞了一下,这是他在国外过的第二个中秋。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自己醒了醒神,拉开被子下了床。室友还没有醒,他起来给自己热了碗汤,小口小口地喝了。顺便打开手机把刚才没回复的讯息都妥善处理了,他想了想又点开魏谦的微信窗口,输入“大哥,中秋快乐”,点下发送。

他发了会儿呆,拿起碗把剩余的汤干了,起身去厨房刷碗。窗外传来附近教堂的敲钟声。

魏之远穿戴整齐,看了眼表,估摸着教堂的车快到了。教堂的信徒总对“传教”这件事有无穷无尽的热情,得知魏之远住得离教堂较远之后,便自发每周日来他家楼下接他,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他上周太忙了,就没有去教堂。刚有起色的项目差点又要搁浅,他没什么管理经验,项目组里又全是在校学生。能留学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吃喝玩乐大家都意气相投,干起正事来却个个自命不凡,相互看不顺眼。建模组跑到他面前来口诛笔伐策划组的时候,他突然就想起了魏谦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他下意识就叹了一口气。

魏谦其实一直都挺瘦的,瘦得让人搞不清楚他那一股狠劲是哪里来的。他们的年龄差距并不大,魏谦也一直比魏之远高不了多少,近几年来更有反超的趋势。他们理应是一对亲密无间、闲来可以嬉笑怒骂的兄弟,但他却觉得魏谦一直离他好远。

魏之远的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他天马行空的小心思。Facebook里一个白发老奶奶的头像突然亮了起来,一条消息发过来,他看了一眼,动身下楼。

他收起脸上的寂寞,挥手向那对和蔼的英国老夫妻打招呼。他在车上坐稳,系好安全带,老夫妻寒暄两句,挂挡倒车,驱车去接另一个信徒。

 

其实每年教堂里都有一群莫名其妙的留学生,借着迷茫啊痛苦啊想信教啊的由头,找信徒和传教士练习口语,混熟了就请学历高的当地人帮他们修改论文什么的。一开始传教士们凭借着自己多年的职业直觉就把魏之远就分进了这一类人里。

但慢慢地他们就觉得不对了。通常刚来的新人话会很多,会问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在他们看来离经叛道的问题。但魏之远话很少,听教时也规矩地坐着,转笔,偶尔在本子上用中文记两笔,但从来不问任何问题。他每周日准时出现在教堂里,手上却戴着一串佛珠。渐渐地,有人发现这个小青年偶尔会在听布道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同样年轻的传教士们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觉得他是来踢馆的。

已有些年纪的神父对这群小年轻的肤浅结论嗤之以鼻,觉得魏之远眉目深远,气度不凡,是个寻找信仰的迷茫年轻人。大手一挥,打发了夕会聚在一起讨论这件事的传教士们,更对魏之远关怀有加,力争用自己的自由与爱让魏之远走上追寻基督的不归路。

 

魏之远这辈子大概是无缘知道这些人的小心思了。

其实他第一次在学校里被两个传教士拦下来的时候是迷茫的。传教士哔哩吧啦说得停不下来,他的朋友逮着对方换了口气的空档,立刻拒绝了对方。他愣了一下,原本也想拒绝,却突然想起老熊来,略想了一会,答应了下来,说这周日会去教堂。

当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起出国前老熊的那碗粗茶来。那天老熊披着袈裟,头顶锃光瓦亮,低头看着茶碗,缓缓说:“你心里有十丈软红尘。”

当时窗外蝉声尖锐绵长,木鱼声悠悠传来。

老熊漫不经心地撬开他的壳,露出最柔软的地方来。

他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却有点累了。

 

他每周准时出现在教堂里。这里很安静,那种安静让每天打仗般忙碌的生活离他远去。他跟着信徒们祷告,看传教士布道,和他们以兄弟姐妹相称。

他在教堂的长椅上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向周围的信徒点头致意。

台上的神父开始昂长的发言,他的声音温和沉稳,魏之远却莫名焦躁起来。

他突然想起最近建模组和策划组吵得不可开交,家里的地暖坏了房东一直不肯叫人来修,论文大纲还没有列好……魏谦还没有回他微信。

每次他一烦躁起来,魏谦冷漠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欲盖弥彰地闭上眼,魏谦沉默地扒掉他的手的那一幕却在眼前阴魂不散。他的手有些尴尬地垂下来,对方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种痛苦突然穿过时光击中了他。

 

魏之远自诩是个有节制力的人。他从不沉湎于任何无意义的情绪,好像常人的喜怒哀乐都离他很远。但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刀枪不入,也不会百毒不侵。他觉得他所遇到的所有苦难都不值一提,但是最后都汇聚成了魏谦。

不论他怎么努力,魏谦都离他好远。他已经不能满足于站在他身后了,他想站在他身边。他不想魏谦一个人扛住所有风雨,他想上前分担,魏谦却让他滚蛋。

他不但想魏谦爱他,他还想要魏谦信任他。

 

台上的神父结束了发言,将手放在圣经上:“阿门。“

“阿门。”魏之远睁开眼,缓缓说。

修女梅根掀开台上的钢琴,踩下踏板,信徒们从椅子背后的凹槽里拿出唱诗本,站起来活动活动坐僵了的四肢,开始唱圣歌。

魏之远也从眼前的椅背里摸了一本,跟着站了起来。

合唱的歌声升起来,在有些年头的教堂的穹顶里盘旋。

歌声还没有停止,神父突然开始一反常态地念起写好的讲稿:“主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他爱你,你要回报他的爱,却也要热爱自己。主无时无刻不在指引你,却也在随时随地审视着你。他从不激励你,你要追随着他,方能激励自己……“

 

魏之远口袋里的手机嗡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大哥:“中秋快乐,好好照顾自己。”

他突然喉咙一酸,心中的阴霾扫尽。

 

魏之远有一个小秘密,他是个有信仰的人,但他不信东方神,也不信西方神。他小小的神明住在他为之建造的浩大宫殿里,占满了他的一整颗心脏。

他随信徒们祷告,看传教士布道,和他们以兄弟姐妹相称。

他们一样虔诚,一样笃信他们的神明将在末日出现,迎接他们去往这世上最美丽的地方。

他此生最难熬的痛苦和最大的欢喜,都系在魏谦身上,魏谦却不知道。

他曾经提心吊胆地流浪,想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如今也好不到哪去,无可救药地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但他的生命中总是有一缕光。

他抬起头,追着那小小的一缕光,慢慢往前走,踏过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回到魏谦身边。

魏之远突然笑了起来。

 

神父也有一个小秘密。

他们教堂里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叫魏之远,他在自己的教堂里待了快四年了,圣经倒背如流,为人和善谦逊。但这个年轻人有一个缺点,每次自己和他谈到受洗的日子,他就立刻岔开话题,然后消失好几周。过段时间又没事人一样出现。

神父愁得脱发,觉得自己职业操守不够,难以感染他人,想回梵蒂冈进修。

但每次魏之远头头是道地给新来的兄弟姐妹答疑解惑的时候,神父又觉得自己业务能力极强,教出了个极有天赋的信徒,一颗想给他受洗的心蠢蠢欲动。

 

神父在台上踱步,抬眼扫了一眼台下。

魏之远盯着前方,莫名笑了。

神父懵了,不知道自己念的圣经有什么好笑的。